第602章 那片群星(1 / 2)

第602章 那片群星

该如何形容眼前这离奇的景象呢?

一块冰冷的、滑腻腻的人类大脑,还有一头雄壮的、威武的金色的狮子,以及桌上摆放着的一块古老石板、一叠陈旧手稿。而他们所有人都如临大敌,仿佛在夜色之下,有什么可怖的疯狂的秘密正在酝酿。

杜尔米左右看看,突然产生了一丝熟悉的——“我冤枉啊!”——感觉。

他觉得这位脑子先生可能真的研究出了了不得的东西,因此甚至提到了“杀死记忆”的事情。墨菲·李顿竟然要【白日梦】先生杀死他的记忆,仅仅只是因为这个成果连他自己都认为是亵渎的、是冒犯的。

真的假的?这世上还有什么东西,是连这群脑子先生都会认为是“亵渎”的吗?

况且墨菲·李顿都已经是【星群】的选民了,他都已经是群星之下的魔法师了!他知晓的知识多半都已经超过了绝大部分神秘侧人士,怎么可能还因为凡俗世界的两位学者的研究,而震撼动摇至此呢?

杜尔米完全不能理解……不,比起理解,他更多是感到好奇与困惑。

说白了,他这会儿并没有觉得墨菲的发现会带来什么不可思议的改变——在已经见识到神明的疯狂的当下,有什么事情能让杜尔米觉得困扰与离奇呢?教团?好吧,教团做了什么?

教团做什么都有可能吧?

“当然。”杜尔米就诚恳地回答,“我会的,脑子先生。您别担心。”

不过这个时候,墨菲·李顿恐怕也已经不在乎【白日梦】先生的回答了。他的目光落到了那块石板以及那些手稿之上。

隔了片刻,他开始说:“那块石板……确切来说,石片,是相当古老的东西……可能比我们已知的一切历史都要更加古老。而其余的手稿,也都是研究这块石板而来的东西。”

这几样东西,确切来说,是分了三个不同的历史时期。

石板是最古老的,其上记录的文字(符号?)更是古老到了人们难以想象的地步。

那些手稿则是使用了与石板相同的文字,但其中的内容就已经是对于这块石板的研究与记录了,也就是稍晚一些时代的产物。

除此之外,手稿上还书写了一些批注,其使用的语言是人们熟悉的谢兰语,这才是最接近如今这个时代的东西。

而这些东西都是考古发现的。应该说,是法涅斯王朝建立之后的某人,发现了那块石板与那些手稿,由此进行了一些单独的研究;此人死后,将这些东西一同带进了自己的墓葬。

随着时间的迁移,这些古老的物件最终来到了杜尔米父母的手中。

“这是北地的语言。”墨菲说。

“北地?”

狮子先生左右看看,见没人关注他,也就自觉地退出了这个房间——他对墨菲·李顿研究出来的东西没什么兴趣,对【白日梦】先生带来的这些物件更是敬谢不敏。

他果断地离开了这个注定沦陷在神秘侧之中的地方,只是默默地在门外驻守与护卫。

他想,但愿这夜色能淹没一切——淹没死亡、也淹没厄运。

“我比对了好几种古老的语言……北地的语言是最接近的。”说到这里,墨菲的语气之中才多了一丝激动,“那时候的人们会使用一些象形文字,用更直白的符号来指示某样实际存在的东西。”

杜尔米若有所思。

事实上,直到现在,类似的符号也还是在使用的。比如说那常正的七神,都有各自的象征符号。

【太阳】的象征符号是一个完整的圆、【帝皇】是一个圆中间有一点、【时历】是一横一竖的十字、【海镜】是正方形、【星群】是六芒星、【梦钥】是一个倒三角、【死昼】是一个圆中间有一横。

人们很少使用这些符号,但要是提起来的话,也会自然而然地想到。当然,各位神明的信徒的确会认真地铭记这些象征符号以及象征意义。

而这些符号之中也存在着很明显的指示含义,比如太阳就是一个圆、星星就是六芒星,这是一种符合神明在真理侧形象的指代与象征。

墨菲的语气更是用力到了颤抖的程度:“但是到了现在,或者说,从神战末期开始的所有文字,基本都已经不再使用那种象形文字了……人们似乎认为,那种象征与指代的方式,会真的引动神秘侧的力量……

“因此,现在我们使用的语言,只剩下一些毫无意义的字母,用来组合成为单词、成为句子……无限的扩充与结合,毫无意义的排列,甚至许多单词之间毫无联系,与凡俗世界也毫无关系……

“那只是因为,倘若我们的语言与真理侧、与神秘侧太相似或者太接近的话……那就会带来某种‘力量’,那就会成为一种层域、成为一种质料——言语就可以引动力量!”

这个说法让杜尔米不禁愣了一下。他总觉得这话十分古怪,但一时半会儿又说不出来哪里有问题。

不过这的确是一个新奇的角度。杜尔米可不是那种学识渊博的学者——他从来也不是——在他看来,语言不就是用来对话的吗?只要大家能够理解彼此的意思,那么这门语言就是一种好语言。

杜尔米也一直觉得,安德烈·法涅斯统一了整个谢兰的语言,这可是一件相当厉害的功绩。在奥尔德斯治世去往雾兰的时候,杜尔米就因为雾兰语言多种多样而感到了深深的困扰。

但墨菲的说法是从更本质上的理念与传承来理解的语言。人们使用语言,不仅仅是为了与彼此交流,也是为了描述、讲述、说明这个世界,甚至于一门语言就代表着人们理解这个世界的一种方式。

究竟应该如实描述、还是应该抽象概括?谁也说不好。这可能跟历史有关,也可能只是时光之中的一次偶然与意外。

无论如何……语言可以带来力量吗?

当然可以,完全可以。

譬如说,那些亡者的呓语,果真被【死昼】听见了呀!那些亡者的呓语甚至成为了世界的呓语,成为了雾兰神殿的先知们的力量来源。

又譬如说,许多信徒在进行祷告的时候,都会使用相当程度的溢美之词,仿佛这样就能够让神明赐予他们更多的力量、给予他们更多的庇佑。祈祷的复杂程度,甚至可以与信仰的虔诚程度挂钩。

……可是,因为某种语言过于深刻地、写实地描绘了真理侧或者神秘侧的某样东西,所以这个词、这句话、这种描述,就能够引动这样东西的力量吗?这真的能做到吗?

杜尔米心里觉得有点奇怪,他忍不住问:“比如呢?您能不能举一个例子?”

“比如?”那位脑子先生像是啼笑皆非,“比如,太阳和【太阳】是一样的吗?世界和【世界】是一样的吗?比如,人们如何描述最初之火?人们如何形容描述【最初之火】?”

这世上的很多词语,从一开始就是不一样的!

对于最古老的那批人来说,【最初之火】自身、以及【最初之火】给他们带去的火种与火苗,这完全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东西。

他们或许也会使用两个词,甚至无数不同的说法和措辞,来描绘这两样东西。只是到了如今,人们只剩下“火”。

是因为在后来的那些光阴里面,那些描述、那些形容都渐次消融在了荒废的、无人知晓的语言和历史之中,所以太阳成了【太阳】、帝皇成了【帝皇】——那些神本该拥有另外一个独特的名字,而不必与凡俗的名词共享姓名,对吗?

一个名字!神的名字、人的名字,国度的名字乃至于世界的名字!

当人们说起一场白日梦的时候,那只是他们自己的幻想与思绪;可当人们说起一场【白日梦】的时候,他们的白日梦便会融进【白日梦】先生的层域之中,成为那种力量的一部分。

言语就是层域的一部分。人们的窃窃私语,也能拥有绝对沉重的、疯狂的力量与气势。

……杜尔米茫然了片刻。

过了一会儿,他终于找到那种古怪感觉的来源了。

他有点儿惊异地问:“脑子先生,请容许我打断一下,我想说的是,您真正的意思其实是……我们已经……失去了那种力量?那种言语直接引动【力量】的力量?”

尽管杜尔米只是望见了一块脑子,但他觉得脑子先生的视线猛地一下聚焦了过来。

杜尔米觉得墨菲·李顿没有直白地提出这个结论,但是他的确暗示了这种可能:人们放弃了直接用语言来直观地指代整个世界的做法,因此也就放弃了直接用言语引领【力量】的做法。

不,应该说,这样的做法并不局限语言,也包括一切美术、音乐等人类的创作方式。

从某个时刻开始,人们与世界之间,突然横亘了一样新的东西。这样东西导致人们在形容世界的时候,不仅仅要指向世界本身,更要指向世界之外的东西。

譬如说,在形容太阳的时候,人们不仅仅要提及太阳,更要提及【太阳】。

……在更古老的时代,人们是如何使用力量的?

杜尔米曾经也在外域陪同【最初之火】一同燃烧,杜尔米曾经也在外域目睹最初之人如何使用力量。他更是知晓,首皇的女祭司窃夺了【最初之火】的力量,后来成为了【太阳】。

在那些更为古老的时代,人与神的界限没有那么清晰,以至于一个人都能够窃夺一位神的力量。那是祭祀与牺牲尚且盛行的时代,那是火光与鲜血都尚且神圣的时代。

可是现在呢?现在的谢兰人已经完全不理解这种做法,也不会效仿古人,去直接使用这份力量;反倒是雾兰人,至少在形式上更接近于古时候的那种原始信仰的方式。

为什么?

……因为教团为人们带来了,崭新意义上的神明。

教团不仅仅自己信奉神明,更是以自己当时的地位与威望,带领无数凡人一同信奉神明。久而久之,这成为了习惯与习俗、也成为了传承与传说。

对于如今的人们来说,【太阳】甚至已经是从亘古就已经存在的神明了!他们已经无法理解【太阳】诞生之前的世界了;而【太阳】又究竟是什么呢?

杜尔米突然想起来,他曾经与另外一位脑子先生——海沃德·诺伊斯——讨论过一个相似的话题。

他当时问,既然信徒从神明那里获取力量的过程,就像是人得到了神赐予的一把勺子然后去海里舀水一样,那么人们为什么不能直接从海里舀水,而非得经过神明的恩准与允许呢?

为什么人们获取力量的方式,从“免费食堂”变成了“付费餐厅”呢?

为什么这世上出现了神,而这群神就直接抢占了这些层域,以至于后来者都不得不寻求这些神明的允许,才能在这些层域之中拥有属于自己的一席之地呢?

而且,倘若杜尔米没有理解错的话……

……这是人们自废武功,或者说教团让人类失去了这份能力;而神明反而垂怜、反而向人们提供了一种崭新的获取力量的方式,是吗?

墨菲·李顿沉默许久,最终还是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

或许他是担心,自己一旦回答了这个问题,或者说将心中的那个答案说出口,那么一切就再也回不去了。

那意味着承认与认可。任何说出口的东西,最后都会成为某种意义上的事实——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对错如何,而是因为这个人确实说了这句话。

“我们有点儿离题了。”他最后苦笑着说,语气堪称消沉与倦怠。